夜雨声寒

看见

人们试图用记录影像的方式来抵抗遗忘,然而遗忘本身,就是正在看见。

 

1.

又是一个雨夜。

病痛似乎让时间变得更为漫长。淅淅沥沥的雨声片刻不停,冷冽的寒风夹杂着雨丝从没有关紧的窗户吹进来,让这个寂静的夜晚更显肃杀。

长夜似乎没有尽头。时钟的齿轮有条不紊转动着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,每走一步,夜便更深一分。沈夜觉得自己被那样夺命般规律而刻板的声响牵引着,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,走向无边的深渊,走向无尽的永夜,而朝阳,永远不会再度破云而出。

沈夜知道这只是错觉。黑夜再深沉,雨季再漫长,终有结束的一刻,烈日东升,势不可挡。

然而,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?反正他也看不见。

沈夜烦躁地皱起眉头,分岔的眉梢因为这个动作而上挑,隐约显出了一点乖戾。

他讨厌这种病怏怏的想法。

 

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,沈夜听到了有人拧动门把轻手轻脚走进来的声音。患病之后,他的房门就不上锁了。

来人已经尽力把动作放得很轻,但沈夜的听觉异常敏锐。细碎的脚步声,刻意放缓的呼吸声,衣角掠过墙壁的摩擦声,以及端着的盘子上药瓶轻微碰撞的声响。外界的所有声音一一入耳,被拆分成最小的编码单位,然后快速地在他脑海中汇总编译,最后重组解码成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
日出前黯淡的曦光中,温婉的侍女捧着药品走近她患病的主人,为了不惊扰主人好梦,她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,衣角摩擦过的墙壁上,光线投出的椭圆轮廓里有灰尘在飞扬。

他用这种方式“看见”这个世界。

他对这个世界一清二楚。

 

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。

天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丝亮光,刺破那无尽绵延开来的大片墨色,地平线上缓缓呈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橘黄。一时之间,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接二连三地响起。

弥漫的云气渐渐散开,旭日未露,但残夜颓势已显。

东峰上人头涌动,喧哗声迭,下了一整夜的大雨也没浇灭人们登山的热情,所幸天公作美,终于在破晓前放晴了,登山的人群也就集中在了观日台上等候日出。观日台的最前方,站着两个挺拔的青年,一个正在专注地调试着面前三脚架上的单反相机,另一个则心不在焉地盯着远处的那一线光芒。

“下了一整夜的雨,没想到大伙儿还是热情不改啊。”叶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散地说着。

谢衣把视线从相机移到他身上,好笑地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,道:“你要是累了就回去睡吧,有我就行了。”

叶海故作夸张地大幅度摇了摇头,伸手抓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:“那怎么行?再说雨后的山顶日出,难得一见啊。”

谢衣笑了笑,抬头看了一眼,地平线上的那层橘黄又深了几分,他稳了稳三脚架,再次调了一下光圈和快门速度。

橘黄色的亮光越来越明显,起先只有微弱的一缕似有若无的光芒,渐渐地那层亮光厚了起来,洋洋洒洒地渲染开来,铺满了整条地平线。

亮光越来越耀眼,就如同有人强行把黑夜撕开了一条裂缝,然后填入光明一样。天地被这道亮光分成了两层,上方的漆黑渐散,透明的蓝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,而下方却依旧固执地守着黑压压的夜色,似乎要与即将到来的光明抗争到底一般。

然而显然胜负已分。

人群更加兴奋,惊叹声、快门声和山顶猎猎的风声交织成一片。

黑夜在一点点褪去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之前模糊成一片的山体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。

在人们焦虑的等待中,朝旭终于慢吞吞地在厚重的云层后面探出了头,把那片云都染成了绮丽的红。

谢衣常年操作相机的手很稳,昂贵的专业镜头及时而精准地记下了这一幕。

人群都安静了,浩大的群山间静悄悄的,连风都静止了,仿佛天地万物,此刻都屏住了呼吸,等候着光明的到来。

终于,瑰丽的日光不负众望地刺破云层,四周的明霞皆被唤醒,眩目的光彩铺满了天际。

太阳终于真正升起,一瞬间,黑暗尽散,万丈光芒倾泻下来。

谢衣此生从未对自己的事业产生过半分动摇,然而那一刻也忍不住想,这浑然天成的震撼,哪怕最精良的镜头,又岂能记下其中一二?

 

离珠放下手中端着的盘子,仔细地给盘子上的药瓶消毒之后,把它挂在了床边的输液架上。她正苦恼着要怎么才能在主人的手背上扎针却不惊醒主人时,沈夜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
“先生,我把您吵醒了吗?”离珠沮丧地问,明明自己已经尽力放轻动作了。

沈夜摇了摇头:“无妨,你继续吧。”他配合地伸出手,那看上去修长有力的手,居然苍白得惊人,手臂在晦涩的光线下移动,白得似乎能发光,竟似晃了离珠的眼一般。手背上两道清晰的青筋微凸着,也许是病中瘦了几分,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手背上更加明显,这方便了离珠找准位置。

冰凉的液体缓缓流入体内,顺着血管流向身体深处,带着亲人对患者康复的美好愿景,奔向病变的器官。

然而那肯定不是自己的心愿。沈夜闭上眼,漫无边际地想着。

又是那样的表情。离珠暗自咬了咬唇,难以抑制的酸涩漫上心头,她的主人如此英伟卓绝,凭什么偏偏是他遭受了如此的命运?她已经快要记不清,这张英俊冷厉的脸上,曾经出现过怎样飞扬的神采,又曾出现过怎样坚毅的神态,如今那些昔日的光华都归于沉寂,这张脸上终于只剩下无边的平静。

那并不是被病痛击垮了的神色,然而离珠也读不懂,那样的表情,到底代表了什么。但她不能不心疼,尽管面前这个人最不需要的,大概就是怜悯和心疼。

离珠看了看时间,还不到6点,她轻声劝道:“先生,您再歇会吧,早饭备好了我再叫醒您。”

沈夜推开身上的被子,坐直身子道:“不必了,你帮我找点资料。”

离珠望向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书架,成千上万本书浩如烟海,典籍林立,颇为可观。

沈夜略一思索,道:“从右边数起第二列第七排第二本,《元和郡县制》。”

离珠敏捷地爬上书架前的梯子,按照沈夜说的位置找到了那本书,分毫不差。她的主人拥有远超于常人的记忆力,过目即不忘,无论多细微的信息。正是这样的记忆力,让他在失明之后,也能继续进行他的学术研究。

离珠自豪地想,主人在史学界和考古界的成就如此之高,以至于即使这只领跑的雄鹰折翅,别人也依然难以望其项背。折翅的雄鹰……要是没发生那样的事就好了……想到这里,离珠的心情又低落下去。

沈夜敏锐地捕捉到离珠回到身侧的响动,于是问:“你找到长安的那一页,记载的长安的细柳营,是不是在西南三十三里处?”离珠依言找到对应的页面:“是的,先生,‘细柳原在县西南三十三里,别是一细柳,非亚夫屯军之所’,这是原句。”

沈夜点了点头,又询问了书中关于阿房宫和秦皇陵的记载,这才让离珠把书放回原位。

离珠放好书,又回到他床边,抬头确认了一下输液瓶还剩多少药液,然后问道:“先生,这是您新的课题研究么?”

沈夜摇头答道:“只是一点私事而已。”

离珠听完便不再深究,缓了缓又说:“先生,今天上午京报的记者要来采访您,要帮您回绝吗?”

沈夜像没听见一样,依然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离珠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回答,疑惑地道:“先生?”

沈夜这才收回自己的思索,答道:“哦,不必了,让他们来吧。”

 

这是乐无异由实习记者正式转正的第一天,他没想到天上居然掉下了这么大的一块馅饼。

“我我我……我没听错吧?”乐无异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道。

“如果你对自己的听力水平这么没信心,那么我们要重新评估一下,你是否适合当一名正式记者了。”对方严肃的话语中,肯定了刚才的任务。

乐无异挠挠头:“可是我……我没信心啊!”

正式上班第一天就接到采访学界重量级人物的任务,这简直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从天而降的大馅饼,可是……乐无异苦着脸想,馅饼这么大,也有可能砸死人啊!

社长拍了拍他的肩:“年轻人,对自己有点信心,去吧。”乐无异举棋不定,迟疑地说:“为什么不派资历更老一点的前辈去呢?”社长把脸一沉:“乐无异,你还记得你当记者的初衷吗?这么一点挑战就要退缩?”

这句话戳中了乐无异的软肋,他把心一横,道:“好,我去。”随即收拾起了相机和录音笔。

 

离珠打开门,没想到迎来的是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褐发的青年。

青年一见她立刻咧开嘴笑了:“你好,我是京报的记者,专程来采访沈教授。”离珠心下狐疑,但依然礼貌地打了招呼放他进来。

沈夜用来养病的这处房子不算大,很快离珠便把乐无异带到了会客厅,沈夜正站在窗边,和煦的微风吹开了他额前的刘海。

乐无异有点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,走近两步,伸出手道:“沈教授,您好,我叫乐无异,是京报的记者。”说罢他突然意识到,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。

乐无异暗骂了一声自己蠢,正要收回手,却见对方抬起右手,准确地握上了他伸出的手。他的动作如此自然,右手在空中划过时甚至没有一秒的迟疑便直接找到了他伸出的手掌,完全不像一个目不能视物的人。乐无异有些诧异,直到手心那属于对方的冰凉触感离开时才回过神来。

沈夜已经径自走到沙发上坐下了,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,衬得他原本就比一般人白的肤色更加苍白。他随意地“望”向乐无异站着的方向,似乎在等对方开始他的工作。

乐无异来之前想象过无数种情形,他是才学冠绝的考古界第一人,他会不会根本不屑于搭理自己这么一个毛头小子?他身在那么高的地位,突然惨遭此祸,会不会消极得不愿意见外人?又会不会直接暴跳如雷地让佣人把自己赶走?乐无异心里非常忐忑不安,觉得自己接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。想到对方的境况,又觉得这场采访无异于在挖对方的伤口,未免有些残忍。这也是他一直想拒绝这项任务的原因。

然而他设想的情形一个也没发生,沈夜就那么自然地坐在那里,等着开始他的采访,平静得仿佛他遭遇的一切,都与己无关。

乐无异突然想起一句话,人当超脱于自身之外,走得更远,登得更高,直到看到群星已在你脚下。也许,这样的人,正坐在他面前。

乐无异收回凌乱的思绪,他面对着沈夜坐了下来。

“沈教授,您是当今最负盛名的史学家和考古学家,然而我们都知道,您大学的主修专业是数学,请问是什么让您的治学方向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?”乐无异把早已在本子上写好的问题读了出来,他在心里默读了好几遍,才把这个问题毫无差错地完整念了出来。旋即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唾弃起自己来:真是的,有什么好紧张的,放松,放松,对方只是个学者,又不是洪水猛兽。

沈夜似有若无地微微勾起唇角,回答道:“改变很大吗?在我看来,这两者本质没有很大区别。”

乐无异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,脱口而出:“没有很大区别?可是一文一理,天差地别耶。”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放肆了点,面对沈夜这样的人,不该如此轻率。

沈夜并不计较,淡淡地答道:“因为这两者都是最追求真实的学科,本质都是逻辑的解剖和信息的整理罢了。”

乐无异一拍脑袋,不住地点头:“这么一说,确实本质是一样的。”沈夜不置可否,乐无异又问:“那么是什么契机导致您做出了这样的改变?”

沈夜微微垂下眼,乐无异看到他修长的睫毛在眼下遮掩出好看的弧形阴影,大概是光线的缘故,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更加深。

契机……

想到这个问题,沈夜心下涌起一阵不悦,那些不愿提起的回忆浮现出来,他的手在乐无异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握成了拳,然而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出现半分波澜。

“无非是兴趣改变了罢了。”他冷淡地答道。

“呃……那么……”乐无异又低下头,继续问本子上准备好的问题。接下来的对话中规中矩,乏善可陈。等到乐无异收起录音笔准备告辞的时候,他才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完成了怎样牛逼的一项任务,他暗暗腹诽了一句,然后手忙脚乱地收好东西走了。

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,沈夜转头问离珠:“我的样子看上去很可怕吗?”

离珠一愣,答道:“先生,您看上去很好,非常好。”

沈夜摇摇头:“那小子怎么跟见鬼了似的。”

离珠想了一下乐无异手足无措的样子,笑着说:“小孩子少见多怪罢了。”

沈夜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,薄唇随着他这个动作划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哼,倒也有趣。”